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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管民警的苦,是说不出来的

 

 

看似僻静的走廊,在巡走其间的监管民警眼中,空气中充满着躁动、不安、怀疑和绝望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51岁了,他的家人、朋友,只知道他从部队转业后,成了杭州市看守所的一名警察,即使是他妻子,也从不知道他上班时具体在做什么。

       在看守所工作15年,各个监区他都工作过。如今,他是艾滋病在押人员面对面的监管。

       他曾管教的1000多人次的在押人员,日常最主要的工作是谈话,有时,一人一天就要谈五、六次。每次谈话要记笔记,一问一答,多则千字,少则也有百字。当然,也有这样的时刻,三番五次问话,在押人员只是一言不语。

       和在办案第一现场的刑警不同。刑警保一方平安,是拼了命地在追捕,可10米高墙以内的监管,也许是警察这个行当里,最隐秘的角落,他们大多在阳光照不进的地方,一点一点等待冰川消融——

       有人问过钱锦标,“为什么有些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,还要去找他们谈话?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会问过去,“医生遇见病人,能见死不救么?”

       那些在押死刑犯的家人,在得知自己亲人被执行死刑后,来看守所领取遗物时,百感交集之余,无一例外地,会在悲恸之中,勉强维持着一份冷静,小心翼翼去问一句,除了最后一次见面,之前,他们有没有给家人留下什么话,哪怕一两句也行呢?

       只要他们之前有流露过那些思念的情绪,只要时间允许,钱锦标都会尽量详细地告知。

       其实,家属问到的这些,钱锦标不去翻谈话笔记,也都会划在脑子……甚至,他还会记得他们坐在自己面前,低到不能再低的头。那是被大多数人称为“笼中老虎”的人,在人间,为数不多,心生悔意的唏嘘——

“你为什么不吃饭?“

“可能是太想家人了。“

“为什么突然有了现在有了这种念头?和管理说说看。”

“感觉没法交代。”

“什么没法交代?”

“对父亲没法交代。感觉对不起父亲。”

“你对不起父亲什么?”

“对不起父亲死前和我说的,要好好照顾母亲。”

“其他呢?”

“我想写信。”

……

 

 1 

 他们的死刑日期,都还记得 

 

这道铁门之内,就是在押犯人学习生活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杭州市看守所,离杭州武林广场大约30公里。这是一个连网约车接单,都还会犹豫再三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在这儿附近,和江南的暑热无异,绿荫如盖,不远处,有叫不出名字的溪流,正午日头灼热,知了声声叫嚷着,有一种喊破喉咙也在所不惜的响彻。

       可一旦再向前一步,就会发现刚刚路过的一切,都会偃旗息鼓,只有一种静寂,不同寻常。

       从正门登记开始,即使不去监区,也要过6、7道门,似乎每经过一道铁门,只是稍稍开一个缝儿,好像就离这不容打破的静寂,又更近了一步。

       有的在押人员,一旦从这儿离开,就是生命全然结束的落点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就是这里的一名监管民警。

       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首先问,“为什么去年12月,没有来采访?”

       12月1日,世界艾滋病日。

 

钱锦标把当时的报道截图保存了下来,是纪念,也是鼓励。

       这是钱锦标很看重的日子,他是2014年主动报名调入第六监区的。

       第六监区,是我省最早开创的艾滋病监管区,创立于2003年。2014年,之前负责第六监区监管的民警老何即将退休。考虑到这个岗位的特殊性,所里动员全体警察,自愿报名接替老何,继续监管艾滋病关押区。

       与钱锦标之前所在的其他岗位不同,第六监区的全部在押人员,都是艾滋病毒携带者。他们不仅吸毒,牙齿发黑,还有人感染了梅毒,一旦毒瘾发作,会歇斯底里到抓破自己,甚至,身体溃烂、发臭、全身黑得像碳一样……

       第一次走进六监区时,钱锦标也一样严严实实地戴上了口罩,但还是会觉得有一种本能的恶心,分分秒秒,都在抗拒。

       他不敢多想,只是像以往一样照例巡监,看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哪里不舒服,有没有情绪异常?他只是想,在押人员也是人,艾滋病在押人员也是人,走到这一步,大概也是有苦衷的,慢慢去了解吧。

       只要是艾滋病毒携带者,不论未决已决,都统一关押在第六监区。正因如此,第六监区内,也有死刑犯。

       “有时候,我晚上猛一下想起来,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是什么滋味,但依然记得他们的死刑日期,当然也记得他们的音容笑貌。我并没有刻意去记得。”钱锦标说。

 

 2 

 别把我的画留给我爸妈 

 我怕他们会伤心 

       小马(化名)又喘不上气了。

       在监区巡视时,钱锦标见他把半个拳头塞在嘴里,不停抽搐着,好像是想噎死自己。可拳头又不够大,他努力地吸一下鼻子,也是弄出很大声响,好像是要钻到墙缝。

       黑暗里,他嘴巴里呼出的热气,就像是压根没有泡泡液的空瓶,在努力吐着泡泡,似乎,都见不到一个完整的圆,只是残喘。

       小马,毒瘾又犯了。

       清清瘦瘦的小马,老家在四川,读书时成绩优异,但因为得了抑郁症,斗志全无。先是感染了艾滋,而后开始吸毒,没有钱买毒品,就假模假样地到杭州来,和家人说,杭州文化底蕴好,他来开古玩店。

       他真的有了一家小小的古玩店,只是一个壳子,实际是为了毒品交易。

       当毒品交易无法满足他的日常,他自学制造毒品,并不断在多个临时住处售卖。

       被公安机关查获时,他正准备购买制造毒品的原材料,交易量超过500克。

       从2014年6月,到2019年,小马被关押在第六监区。期间,因身体原因多次保外就医,等身体好些,再回监区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说,“考虑到这些在押人员的实际身体情况,为了增强免疫力,看守所每周有三天会加营养餐,内容有牛奶、苹果和鸡蛋。”

       可即便如此,还不到30岁的小马,依然羸弱。

       “他身体亏空太多了,别说是跑跑跳跳,就是走走,都很不容易。“

       大多数时刻,小马总是会想到要去死。

       第一次发现他这种想法,是钱锦标看了他写的悔过书,悔过书里他写——

       “我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你快乐么?你是你自己么?或许,没有也许。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发现后,仔细观察他的进药情况,发现他都是把药夹在手指缝里,好像仰一下头咽下去,但都是悄悄扔在马桶。

       果然,小马在同监室的在押犯人熟睡后,悄悄把被单撕成白条,再搓成绳,企图上吊自杀。

       自杀行为被及时发现。钱锦标找他谈话。

       “你还年轻,多争取立功赎罪。

       先不要把自己当成死刑犯,先把自己当作重刑犯。

       好好听医生话,能多和家人见几次。

       不管你在哪里,只要你活着,你父母始终是有牵挂的。有牵挂,他们也会努力活着。”

       小马不说好,也不说不好,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声气。

       曾经,他也是一名作文写得不错的学生。他把自己的过去,写在《永远不会醒来的梦》。

       “等我坟前长满荒草时,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与我无关,我也带不走世间的一草一木。爱我的人,会伤心欲绝。”

       平时在监区,小马不太说话,但却人缘极好,还有其他在押人员愿意帮他洗囚服。

       主要是,小马画画好。

 

小马(化名)的画 ,钱锦标至今保留在办公室,只是很少打开。

       很多在押人员,都说没关进来之前,也都没见过有人会画画。

       小马爱画画。

       他常常和钱锦标要求,给他纸,给他笔。

       “有时候毒瘾犯了,他坐立难安,给他纸和笔,他不停地写写画画,也就安静下来。而且,他画得极好。

       有时候,监区里也会为在押人员举办书画大赛,或黑板报大赛,他都会代表第六监区去比赛,都是拿前几名。”

       作为奖励,钱锦标会去看守所小卖部,买来方便面送小马。小马把这碗面泡开以后,用里面的塑料小叉子,给同监室友分上一点,好像是彼此分享一下这小小的荣誉。

       为了能多画几张,小马每次领到一张A4纸,都会很珍惜地裁成4张。

       从画第一张画开始,小马便请求钱锦标不要把自己的画拿给家人,担心他们看了以后会更伤心,如果不嫌弃,就留给钱警官。

       小马和钱锦标说:“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,我祝愿你长命百岁。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听了,心中有些感动。他知道,对于这些惜日如年的死刑犯,长命百岁是他们最发自内心的祝福。

       还是到了最后时刻,和家人见最后一面时,是钱锦标提审他,把他领到接待室的。

       “他父母亲都是四川当地老老实实的农民,得知儿子被关押在看守所后,不知什么时候能见面,又怕临时从四川赶过来,时间来不及,就在萧山的工地打零工。

       那天,他父母亲都赶来了,我在外面等着他们,大概有十多分钟,那个哭声啊,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
       小马父母亲来领遗物时,钱锦标依照小马托付,只转交给父母他们写来的信,还有小马那年从四川老家出来时,就一直带在身边的全家福相片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说:“全家福里,除了他父母亲,还有他堂妹一家人,还有他爷爷。父母只有这一个儿子。”

 

       也许是受了工作触动,也许是很早就离开家,钱锦标的记事本里,珍藏着母亲来杭过年时的火车票根。

 3 

这一千只狱中折叠的纸鹤

沾满思念的愧疚

       云南人小宏(化名),之前是保安,身形矫健,因为交友不慎,感染了艾滋,要吸毒,又没有钱,就想从卖淫女那里抢钱,卖淫女反抗,他心下一狠,掐死了卖淫女。

       被关押在第六监区以后,他依然凶狠,尤其是自己毒瘾发作时,要靠打人来排解自己的无所适从。

       有人被他殴打,钱锦标只能用手铐强制管理。

       还有一些时刻,小宏对抗管教,不按时间作息,任凭钱锦标怎么叫他,他都用被子蒙上整个头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找他谈话——

       “你是睡不好么?

       和同监室的人相处不好么?

       你是对我有意见么?

       这样不说话,抵触抵抗下去,不利于解决问题,你不知道么?”

       小宏或者一声不响,昂着头狠狠瞪着钱锦标,或者就很不耐烦回一句,“你不要啰嗦,你知道也没用。”

       回到监室,依然不断闹事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继续找他谈。

       “你为什么又蒙头睡觉?

       你为什么又不吃药?

       你为什么又不吃饭?”

       你不讲事情经过,我就不知道,我不了解,就没法解决问题,你知道么?

       我觉得你对你自己不抱希望了。”

       一直问到这一句,小宏才开口,说,“反正我是死罪。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说:“对待这种在押死刑犯,硬碰硬是没用的,他心里太狠了,如果有余温,那也只是缝隙。”

       有天,得知小宏牙痛,钱锦标请医生帮他找了药来,还帮他找了几本书,请同监室的室友一起打了热水,帮他洗了头。

       得知小宏的生日临近了,钱锦标向所里申请,从外面的蛋糕店买了一只蛋糕来。

       当小宏得知,这个蛋糕是专门为自己买的生日蛋糕,他从震惊到哽咽……这也是他在临刑前的最后一个生日。

       但当时,钱锦标并不知道。“对于自己监区的犯人,监管只知道因何事判刑,是不是死刑,但具体执行死刑的日期,也都是在当天才知道。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说:“这个滋味挺不好的,我自己老爸过生日,我都很少能回家,但我为死刑犯买蛋糕,不是说我对他们有感情,是从监狱管理的角度考虑,要把所有的隐形矛盾,都提前消化。”

       也是在谈话中,钱锦标了解到,小宏在云南老家有个未婚妻。知道他因强奸、杀人、吸毒关押在杭州看守所后,还写了信来。

       自从收到这封信后,小宏就开始沉默居多了。

       某一天,他对钱锦标说,他要纸,但不是画画的纸张,只要是能折纸的纸都可以,他要给自己在云南的未婚妻折纸鹤。

 

纸鹤无言,是愧疚,也是思念。

       此后,小宏用钱警官帮他收集的纸张,大大小小折了一千多只纸鹤。这些纸张,是钱锦标陆续收集的超市促销纸和楼盘广告纸。

       小宏说:“等我死了,如果有个女人来看我,那肯定是我未婚妻,请钱管理千万帮我把我折的纸鹤,一个不少地交给她。”

       小宏执行死刑后,真的是一个女人搀扶着小宏爸妈来领遗物。

       “我把这些纸鹤装在塑料袋里,最大的超市里的塑料袋,两只都装不下。我至今记得他未婚妻看到这些纸鹤时的神情,有震动,有唏嘘,也许,也有一丝丝原谅吧。

       他未婚妻说,她从来不知道他会折纸鹤。”

 

在部队的年华,是钱锦标一生难忘的,激情燃烧的岁月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高中毕业去参军,因为有文化,工作认真,很快就被选入部队里的电影放映员,还因为去乡下放电影,获评为学雷锋标兵。

       在他前前后后放过的300多场电影中,他自己最喜欢的是《驼铃》。

       “没有当过兵的人不明白,‘送战友、踏征程’这首歌,一旦开了头对我们意味着什么。”

       按照钱锦标自己的说法,当过兵的人,也算是见识过送别的大场面了,但是在监狱里送走一个死刑犯,却也总是让钱锦标,一时片刻之间,有了不知所云的惆怅。

       每每送走一个死刑犯,钱锦标都会下意识地提醒自己,忘了吧。

       可哪能一下子就全忘了。钱锦标说:“我敞开心扉和你说,人与人之间都是有感情的。在我监区里关了6年的犯人,他被判死刑了,确实是罪有应得,但他的位置空出来了,不管路过不路过,都不会很快让这个人彻底从记忆中完全消失的。”

       “第六监区有的犯人1996年出生,我女儿是1998年出生的,按岁数说,最小的犯人可以叫我叔了,但这又不是那么回事。

       有时候,单位有人发了喜糖,我找他们谈话时,悄悄给表现好的在押人员一个糖块,这从监管和囚犯的角度说,明显又违规了,但要从人之常情来说,这也不算个事儿。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说:“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就是我们监区不要再进来00后的在押人员了。”

 

 4 

我们没有来生,我爱这辈子

       从高中起,钱锦标有记日记的习惯。到看守所工作后,他有了两本日记,一本是工作笔记,一本是生活记录。

       工作笔记,写了18本。生活记录,写了6万字。

       字迹是一个人的心电图。

 

       在看他的工作笔记时,会明显看出,哪些时刻,他是心生向往的。比如,他写到自己的旅行计划,写到新疆、云南,就觉得笔记上的字也有几分潇洒驰骋。

 

等写到管理心得,有种一蹴而就的迫切。

       2014年6月,他刚到第六监区工作1个多月左右,淳安人小黄(化名),被判死刑。

       这是钱锦标进入看守所工作以来,第一次和死刑犯打交道。

       “他30多岁,因为吸贩毒被判死刑。当时去接待室,等待和他家人见最后一面时,是我陪他去的。从监区到接待室,150多米的路,他戴着脚铐,走了足足有三、五分钟。现在想来,是他已经料到家人不会来,特意走得很慢。

       接待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我陪着他静静地坐着。

       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分钟,因为这是走向死亡的倒计时。

       会面时间结束,他最终没有等到他的家人。但他还是和我说了一句谢谢。或许我是他在世上见到的最后一个熟人。

       他们是在现实中被抛弃和自我抛弃的人,眼角的底色都是绝望。”

       那天之后,钱锦标在工作笔记上写,有的人走上犯罪道路,也许是因为三无,无亲可投,无家可归、无业可就。

 

        那天之后,钱锦标本想回家和妻子、女儿说一下自己工作的情况,但总是话到嘴边,犹豫了犹豫,但还是没说出口。

       “我在部队时,一直做财会工作,领导也都很信任我,转业时,本来想考审计局,后面来了杭州市监管大队,起初,心里有点失落的。我不是说这份工作不好,但这份工作的幸福感,相对于其他岗位确实不多。”

 

       钱锦标曾在2014年、2015年、2016年连续3年被评为优秀公务员,早年在部队时也曾荣获三等功。他说,“这些奖章,有自己的努力,也离不开老婆一如既往的支持。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说:“在看守所工作,又像老师,又像医生,又像足球场的守门员,面对的都是‘疑难杂症’,这是一份良心活,不像你写稿子,写了多少字就是多少字,我们做的很多工作不是计件工种,是水滴石穿的活儿。有时候,我觉得他们情绪有不好,即使我交接班完成了,可以回家了,也还是不放心。”

       看钱锦标的相片,他比年轻时消瘦了一些,神情也更深邃了一些,他把他心头的温暖都随时随地写下来,他的生活记录,有一个标题,《因为我们没有来生,我爱这辈子》。

采访时,钱锦标和我分享的部分内容中,绝大部分记录,都是他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。

“父母看了我们新买的车子,别提多高兴。我带父母一起去公园,拍了一家人合照。因为今天是妹妹家请年酒,热气腾腾的羊肉,在锅里烧着,先大火后小火,慢慢烧着。”

“今晚吃自助,我吃得最多的是海鲜之类的,因为海鲜不常吃且贵。”

“岳母家房顶已经换过瓦了,遇下雨不漏水了。”

“过年,岳父坟前肯定要去的,老婆给岳父买好了祭祀的东西,等上香时,下起雨来,老婆嘴里和岳父说着家常话,我在旁边为她撑着伞。”

“今年的体检报告,明显比去年多出了好多(问题),看来身体真的一年不如一年,高血压,高胆固醇也开始找上我了,身体发出警报了。”

“去高考咨询现场会,老婆的功课做得还不错的,连现场的老师都称赞她。”

……

 

女儿18岁时,钱锦标写给她的信。

       在常人看来,这些细小得不能再琐碎的生活场景,没有值得这样详尽的描述必要。

       但在钱锦标的眼中,这是他在上完一天班后,离开高墙大院之后最想拥抱的美好,也是高墙之内许多人再也回不去的世界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家住滨江,离看守所差不多40公里。通常,6点左右就要从家出发,乌漆嘛黑地乘地铁,换公交,等下班时,钱锦标有时要先去跑步,一方面,人到中年,在警察的岗位上也要保证一个良好的体能,一方面,也是为了能把白天经历的这些五味杂陈,统统忘掉,再披着月色回家。

       “我想,男子汉就是要干好工作,别让家人担心。”钱锦标说:“看守所里的这些在押人员也是有家人的,他们中的大部分,讲到过去,不会说对不起自己,但都会说对不起家人。”

       这也是钱锦标在看守所工作以来,被触动最多的。“不管是谁,家都是一个人心里最温暖的港湾。”

       而正因眷恋家庭,在艾滋病监管区工作6年了,这个秘密,钱锦标对所有人守口如瓶。

 

 5 

你是你的选择

 

钱锦标和妻子汪长菊,是相亲认识的。

       “第一次见面,觉得他又黑又瘦,个子也不高,就想算了吧。但他一直没放弃,给我写了两年的信,再加上那个年代,姑娘都崇拜军人,我就嫁给了她。”

       汪长菊说,“这么多年,我们全家都是围着他的,一直以他为中心,我父亲去世那年,我要回老家淳安陪母亲,考虑到转车不方便,让她带一下女儿,结果除夕夜里,他还是代替别人值班,把女儿带到看守所去过年,他陪犯人看春晚,女儿一个人在他宿舍。”

       汪长菊的工作是在杭州一家工疗站,她和同事要照顾37位有智力缺陷的成年人。

       妻子的工作总是让钱锦标忧心忡忡,因为他怕妻子被打。

       事实上,汪长菊确实也被打过耳光。“他们大多时候都很好的,但有时候一旦情绪不对,会难以控制,会追过来,一定要打到你,一下子打到我眼睛上,忍不住就哭了。”

       但是,汪长菊不敢告诉钱锦标。

       就像钱锦标只告诉妻子,自己监管的区域是老弱病残,并不是艾滋病专属监管区。

       这也许就是中年夫妻让爱呼吸的方式,只是不想让你担心。

       但是,汪长菊回家会问老钱,“犯人难管么?会不会有人打你?”

       老钱都是轻松地说:“怎么可能?他们都是待罪来救赎自己的,怎么可能打警察?”

       汪长菊还是会问:“有没有特别难管理的?一个都没遇见过么?”

       老钱说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脾气的,你要先熟悉对方。心里不要有忌讳,不能冷漠,也不能歧视,偶尔,可以鼓励性地拍拍他们的肩膀。”

       但是,钱锦标绝对不会告诉汪长菊,这些经验,是他在工作中逐步体会到的。

 

 

生活中,钱锦标喜欢登高望远。

       去汪长菊那里采访时,是老钱第二次去妻子工作的单位。

       我们赶到时,汪长菊正在教大家叠衣服。

       汪长菊像是鼓励小朋友一样,“很好,再练习一会儿,晚上回家时把自己的衣服都叠叠看。”耐心得就像幼儿园的老师。

       一旦说起自己的丈夫,她依然有着习惯性的崇拜,但也有每个妻子都会有的小抱怨。

       “新冠疫情期间,我从年初二就开始上班了,我们要去我们平时照顾的学员家里,去了解情况,安抚家人。他在看守所连续值班,一离开家就是40天。

       家里浴室灯泡坏了,五金店都在关门,网上购物也不发货,我骑着自行车,往返20多里,才买到灯泡,回来以后,他也只是‘嗯’了一声。”

       钱锦标不太和朋友聚会,即使聚会了感觉也没什么好说,渐渐地,也就越来越远了。

       即使休息在家,和汪长菊去散散步,两人也是一前一后,有时要隔着好几米远。钱锦标解释,“主要是觉得不能说工作,说了担心违反纪律。”

       汪长菊“反驳”:“他不是散步,他从来不看你走到哪里了,他是去拉练。”

       问他们俩,这些年来,有没有觉得生活里,也有苦的滋味?

       钱锦标没马上回答,他沉默一会儿,说:“苦!怎么可能没有苦,在部队训练时辛苦,但那是身体上的苦,过去就过去了,你说父母亲生病住院时,没法赶回身边,那心里叫不叫苦?但更苦的苦,是说不出来的。”

       而这说不出来的苦,我觉得应该是,老钱从没跟妻子说起自己真正的工作内容。因而,那个隐秘的世界积淀的所有苦闷,无处诉说。

       去年12月,杭州市看守所举办警民开放日,有媒体做了报道。没多久,钱锦标收到一封来信,是他监区之前的在押人员。

       信里写:“钱管理,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的相片,虽然您的身影被模糊了,但还是一眼认出您,看到您还是这么精神,真为您高兴。”

 

 采访手记 

       第一次采访,是在他家中进行。

       他很细心,特意准备了老家桐乡的菊花茶,但采访得并不顺利。我能感觉到,钱锦标心里有很多很多话,就像是已经煮沸的水,随便满上一杯,都是滚烫。

       但他没有杯子,只是任由这水没了方向。他总是说:“这个讲起来,实在讲不完。”

 

 

钱锦标家乡的菊花茶,淡淡馨香。

       第二次采访,直接去了他爱人工作的工疗站。

       汪长菊说,这天是她和钱锦标结婚以来,听他最多谈到自己工作的一次。但这一次,钱锦标依然没有表露他的工作内容。

       会一下子想起《麦琪的礼物》。这对夫妻,都在各自的岗位上,踏踏实实努力,但对自己至亲,从来只是报喜不报忧。

       这种无言,让人心疼,也让人不忍。

       我曾经问过他,那我们报道了你的工作,这么多年隐藏的秘密不就暴露了吗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说;“如果是真水无香写的文章,相信她一定会理解我的。”

       第三次采访,就在看守所的会议室。

       钱锦标的工作笔记,铺满了会议桌。这十多年的时光,在眼前静静流淌。

 

       钱锦标担心,他写的日记,太像流水账,会让人觉得水平不够,可恰恰是这些生活里最平凡不过的小事,成了那时那刻的光。

       也是在这些甚至都没有分段,似乎是他一口气完全不想停顿的生活记录中,第一次理解了他的寡言,理解了他在很多家庭生活中的缺席。

       原来,这些琐碎,才是他从来都不想丢失的拥抱。

 

       前几天,是钱锦标女儿生日,他特意去买了蛋糕。女儿刚刚大学毕业,也即将走上工作岗位,钱锦标很想借我们真水无香采访他的机会,和女儿说上一句,加油!爸爸妈妈永远是最爱你、最支持你的人!

 

- 完 -

 

       来源:真水无香公益

 

责任编辑 王焕新 朱望春

 

 

发布时间:2020年7月18日 13:17
浏览量:1028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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